
灾区学生今天迎来高考,本报特派记者感受北川中学劫后重生
今天,北川中学高三年级592 名学生将迎接因地震而推迟了一个月的人生大考——高考。
50 多天前,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北川中学成为地震中受损最严重的学校之一,全校2800多名师生有1200多名遇难。
5·12 汶川大地震过去了50 多天了。那些从废墟下逃生的孩子,那些徒手在废墟中拯救同学的孩子,如今是否安然?昨日上午,记者来到位于绵阳郊外的长虹培训中心——北川中学临时复课点,感受北川中学的劫后重生。
北川·少年
“北川中学的孩子很独立”
昨日清早,北川中学高三(10)班的几个男生抬着坐在轮椅上的杜开程去看了考场。这是他在震后50多天,第一次坐在教室里。杜开程承认自己已经有点看不进复习资料了,同学们和他的状况差不多,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考试时尽最大努力。
青岛方面援建的白色活动板房依山而立,每幢都有醒目的编号。白色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把高三年级的宿舍区与考区分开。学校拉起的勉考横幅也显出浓浓的人情味:“高考只不过是一场考试,只需要比平常更细心。”
没有家长来送考。很多孩子的家长还栖身于山区的抗震篷中,有的甚至阴阳相隔。老师们说,北川中学的孩子很独立,从初中起就住校,周末时自己搭车,翻山越岭回家。
高三年级因为位于教学楼上面几层,倒塌后救助及时,没有学生伤亡,但损失了两名老师:教务处主任代伟中,高三(5)班的班主任孙燕春。
虽然谈笑自如,但地震给这些刚刚步入成年的孩子留下的伤痛是隐蔽的。
自从5 月13 日上午从北川中学向绵阳转移后,短短一周内,全校千余名师生已经辗转了四处安置点。在通讯刚刚恢复的头几天,孩子们拼命往家里打电话,渴望知道家人的下落。有的手机欠费高达数百甚至上千元。
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分析研究所博士高岚一直为北川中学的师生做心理辅导。这些天来,她收到高三学生发来的手机短信明显增多,不少是询问“我考不好怎么办”,“我考不上怎么办”,显得有些焦虑。
对于高考,高三(9)班班长梁永显得很实在:“我觉得还是没有地震之前复习得好,毕竟失去了校园、家园,还走了很多同学、亲人,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觉得他们个个都有希望。”高三(10)班的班主任康强老师平静而淡定。一脸的胡茬使他看起来很老成,其实他不过二十五六岁。他说,高三年级592 名学生一个不少,都将参加高考。
北川·情谊
“我失去了三个最好的朋友”
高二(6)班的文科生李腊梅在地震中失去了三个最要好的朋友。这个班在地震中损失比较惨重,11位同学遇难,其中包括班长廖乾斌。他们的班主任彭建则在另一个班上课时遇难。
地震时,高二(6)班在上历史课。突然间,楼像积木似的往下垮。李腊梅跑在走道上的时候,一块水泥板砸来,幸好在离她只有一掌宽的地方被另一块挡住,仅压住了她的左脚。
李腊梅使劲把脚从运动鞋里挣脱出来,从两块水泥板之间窄窄的缝隙里费力地爬出来。
她站在操场上,看到从废墟里出来的同学有的满头都是灰尘,有的人脸上在流血。
她问其中一个同学有没有看到陈娟、顾阳、母爽跑出来,同学摇头。
她们三个的座位离门很近。顾阳坐在第一排,就在李腊梅前面。同学们估计,陈娟、顾阳应该在震后几秒钟就能跑出教室,可能是在楼梯转弯处被掉下的水泥板砸中了。有同学看见母爽的右手被死死地压住,流了好多血。她不断地喊痛,痛,慢慢没了声息。
从初中开始,母爽、李腊梅就是好朋友。她们同是北川县邓家乡人。母爽是家中的独女,父母对她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今年过年的时候,李腊梅还到母爽家去玩过。她们一起喂兔子,小斑点狗“点点”总是围着她俩转。
灾难中的孩子仿佛一夜长大。当母爽的父母赶到绵阳九洲体育馆找到李腊梅时,她不忍将实情告诉他们。母妈妈仿佛老了十岁,泪流满面地说:“孩子,是生是死,我只想要一个确切的消息……”
8 月8 日是朋友顾阳18 岁的生日。李腊梅清晰地记得顾阳最爱说的那句话:“那天全世界都给我过生日。”
劫后余生的李腊梅重新看到妈妈的那一刻,和妈妈抱头痛哭。妈妈走的时候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虽然家里房子垮了,但妈妈找到了她的同学录和照片,给她保留着。
北川·英雄
“我救他们不是为了上电视”
尹尤韬是高三年级的英语老师,丈夫杨小斌是高一(6)班的班主任。他们的儿子阳阳3 岁半,在一顶心理援助志愿者的帐篷里玩得正欢。杨小斌觉得儿子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阳阳在北川县幼儿园上学前班。地震发生的瞬间,杨小斌跟妻子一起从北川中学的宿舍里下楼,准备上班。从家到幼儿园,杨小斌最多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跑到。可是几十米外北川中学垮塌的教学楼让他放弃了飞奔救子的念头。“冲过去,来不及了。早一秒能救一个学生。”
旧教学楼有初二、初三、高一、高二等四个年级20 个班1300 余名学生来不及逃出。杨小斌带的高一(6)班正好在操场上上体育课,全班幸免于难。杨小斌把班上的男生组织起来营救,让女生负责照顾伤员。没有工具,他就和学生们把能抬的抬开,或找来木条撬起一些水泥板,给被埋的师生一点空气。他们把一间教室讲台上压着的水泥板撬开时,四个躲在讲台下的学生毫发未损。
等待救援的孩子在下面喊得声嘶力竭,而救援的人们听到的只是一声声微弱的呼喊。杨小斌带领学生在初二(2)班垮塌的教室里掏了几个通气孔,不断向下面喊话。
就在杨小斌奋力营救学生的时候,他的儿子阳阳也经历着生死大劫。淘气的阳阳不肯睡午觉,一个老师领着他和另外几个孩子在幼儿园操场上玩耍,幸运地捡回一条小命。几百名正睡得香甜的孩子却被垮塌的房子掩埋。近600 名孩子的幼儿园只有二十几个孩子幸存下来,死亡率在95%以上。
3 岁半的阳阳在一片混乱中出奇地清醒。他看见一个叔叔要往山上走,便央求道:“叔叔,你把我背到北川中学嘛,我爸爸妈妈在那里教书。”这位民政局的干部于是把阳阳背往北川中学安置点。
学生们从北川中学转移到绵阳后,杨小斌一直在校留守。学校还有很多资产埋在废墟里需要清理。在救灾现场,杨小斌拒绝了一家国家级媒体的采访。“那些被埋的都是我的学生、同事,我救他们不是为了上电视。”
北川·希望
“我们随时准备重建北川中学”
昨天,校长刘亚春正忙着布置高考考场。个头瘦小的他的背上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北川中学的废墟永远掩埋了他的妻子和高一的儿子。他没有时间去救。
“这个校长还可以。”从不轻易称赞别人的教师杨小斌给了刘亚春这样一个评价。他说,北川中学的校舍垮塌如此严重,如果不是校长刘亚春等领导组织师生展开自救,死亡率可能更高。
学校党支部书记张定才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北川中学的师生,凡是幸存下来的,都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
温家宝总理曾经三度在地震中慰问、勉励北川中学师生。5 月23 日,他在北川中学复课点教室用粉笔写下“ 多难兴邦”四个字。如今这四个字已经擦去,每个教室的黑板旁边都挂着总理题字的复印件。
粉笔的字迹可以淡化,但四个字的精神已深深植根在北川中学师生心中。
北川县城选址尚未确定,北川中学将在何处落脚也还未定。北川中学已经保留了最旺盛的火种,将择机重新腾起光焰。
这个暑假,一些孩子表示想留在绵阳打工,父母不在了,要自己挣学费。
很多老师的家被毁了,暑假无家可回。他们在培训中心附近租下房子,随时准备听候号令,重建北川中学。
本报特派记者 周敏 发自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