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村民为征地补偿分裂成两派彼此争斗(图)
2008年3月13日 14:10:03 源自:南方报业网—南方周末 〖

选举总动员

她发疯似的在村委会门口蹲下撒了泡尿,骂咧咧径直走了,身后留下目瞪口呆的村民。

村委会瘫痪后,区政府下派了两名干部暂时担任村支书和副书记。征地补偿工作由8名农民代表(农业户)和3名党员代表(非农业户)执行,包括佟祥保。这是村里的临时决策机构,在村委会议事。

村委会变成了以辱骂和恐吓为武器的“战场”。每次开会,都有一群村民围在大楼前,农业户自然占大多数。

有一次,只有佟祥保一名非农业户去上班,他被一堆农业户夹在了中间。一名妇女骂他“绝门气”,意指他没有儿子衍宗续嗣。佟祥保火了,打了她一巴掌,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最后佟被拉到派出所,赔了2000元医药费。

一名非农业户妇女也出来骂农业户,与一名农业户妇女撕打了起来。有人高喊:“打倒非农业户!”最后,前者被送到了医院,后者则躺在大楼走廊里,走出来时外面围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她发疯似的在村委会门口蹲下撒了泡尿,骂咧咧径直走了,身后留下目瞪口呆的村民。

当时的辱骂花样翻新,甚至让村上的老支书张万金难以启齿。他有着那种农村的上了岁数又曾有点儿身份的人常有的“有点儿左”的态度,沉浸在过去的生活中,对如今世道愤愤不平。“我上去说几句公道话,他们就谩骂,什么大粗……我都说不出口。”他粗声说,又试图保持矜持。

一旁的妇女接口,流利地说完了农业户骂出的整句粗口。她不觉得有什么为难:“有啥不好说的?”

斗争越来越有火药味,区、镇党委决定选择一个党员干部出来维持秩序。张福安村进行了党员民意测验。这是非农业户“翻身”的机会——党员中他们阵营占大多数。赵国强被再次起用,担任副书记。

赵国强解散了那个谈判不成却漫骂不休的“议会”——联合议事机构。“赵书记来了后,把那些人(农民代表)撵走了。他们问,明天还来不来?赵书记说,还来个啥!”一名非农业户回忆说。

2008年1月,村委会进行补选。两个阵营开始各自“串联”、拉票。“这是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选举。”刘怀斌感慨。

许多村民大院都被塞进几张农业户的宣传“小字报”,上面写着匿名的顺口溜,足以证明东北人所言之“赵本山那套不算什么”并非虚言。一条顺口溜讥讽了佟祥保:“祥保卖假药,农药化肥来钱道,变本加厉狠狠要,我们不成全你这一套。”另一条则深入揭批了一个绰号“一只眼睛”的非农业户:“一只眼睛你还占,大树卖了几百万,研究你厂院土地跟你算,吃喝嫖赌村上算,坚决送你去法院”。

农业户还得到了承诺:“选出两个好干部,头年能分两三千”。

非农业户人数少,在这场宣传战中明显处于下风,几乎无所作为。正式选举时,刘怀斌准备到村委会领选票,负责发放的是农业户的头儿,不理会刘怀斌。他空手回到家里,立即宣布:“家里12口人全部弃权。”

那些准备竞选的非农业户也都陆续弃权,“这些‘运动员’就是想发动群众,夺取政权。”佟祥保说。

投票那天,竞争白热化。据一名农业户回忆,有人在村路口堵路,不许他们去村委会。农业户则派车去镇、区里拉人回来投票。有一名老太太走不动了,也被农业户抬到了投票现场。

最后,农业户的头儿赵群、石白玉以绝对优势票数当选村委会主任、妇女主任。

赵群开始工作,但他与大娘陈振娇家决裂了——后者一家有6口非农业户。春节前,陈振娇到村委会要钱,见到赵群,两人一句话都不说。陈振娇很愤懑:“现在,我们得去给侄儿拜年。人家是村长,得送礼啊,送礼都没钱买。”

硝烟未了

农业户回来,非农业户又去,村民们亢奋地奔波在路上,却似乎只有少数人在担忧未来。

农业户的安置补偿款是在2007年底发放的,28000元。非农业户的上访效果差强人意,2008年春节后不久,他们领到了农业户数额的1/3——10080元。与农业户领存折时人山人海的场面不同,刘怀斌到村委会时,那里只有几个人。村委会没有通知,非农业户是靠口耳相传才得知领存折的。大楼前站着一些农业户,刘怀斌听到有人低声说:“就不应该给他们(非农业户)钱。”

拿了存折后,到镇农村信用社领现金。佟祥保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农业户拿着钱,双手颤抖。

佟祥保是村里的种地大户。谈到农业户时,他脸上总挂着历史优越感。说到上访时,他也会慢条斯理地说:“他们(农业户)是刁民、泼妇,上访是胡闹、堵路,不像我们这样说话。”

“当年,必须是优秀人才才能转为非农业户口。”1977年退伍回村后,他分配到乡政府,后到供销社工作,每月能发4两油,过年过节还能分一两斤花生。“不用种地啊,衣服干干净净的。”

1983年,农村生产队解体;再过两年,国家取消了粮票、布票等,非农业户待遇逐渐消逝;1992年,供销社也不复存在,佟祥保下岗了。

尽管早已是明日黄花,1985年以前的历史痕迹却依然留存在那些曾经低了一个等级的农业户心里。“你(非农业户)以前分油分粮的,享受完事了,还想跟我们分钱?”农业户张德安说。

争吵还在延续。钱成了一些农业户家吵架的导火索。张金冤去世6年,按补偿标准可以获得10080元,儿子张德安和他的大姐都想要,两人在村委会吵了起来。父亲去世前一直由张德安赡养,最后张德安领走了这笔钱。他大姐在街上大喊:“我要到法院告你去!”不过,他至今没有收到法院传票。但村民说,有另一户已闹上了法庭。

村民们意想不到的是,事情变化很快。去年底,国家开始新一轮宏观调控,控制土地使用,区政府在1月15日又下达了复耕令。赵国强开始在丈量土地,准备重新分地。这在张伟看来,政府的征地步骤并没有改变。但农民认为政府出尔反尔,这意味着他们无法进一步获得补偿款。

再也没有农民愿意回到田地里了。“生产工具都卖了,运水通道都堵了,草都长这么高了。”一名农民比了比膝盖。

目前,开发大道已修了约两公里,农民说这是村里最好的田地了,复耕的话,他们只能分到沙地,收成很难保证。

农业户上访的队伍又出发了。2月28日上午,有村民看到一批农业户坐着区政府的大巴车回到村委会,村里传来消息:区委书记发话了,张福安村不复耕。当晚,村广场大放烟花庆祝。

次日,张伟在接受采访时,仍对记者说:“我们要做到两个‘确保’,确保土地不浪费,确保农民利益不受损害。镇、村委会正在跟老百姓做工作。”言语意思,仍是政府希望农民能复耕。当他听到确切停耕的消息时,张大嘴巴:“这连我都不知道啊。”

停耕了,硝烟亦未了。3月3日,上访村民又到了区委,这一次是非农业户们。他们要求获得同等的补偿。然而,区农办一名官员告诉刘怀斌:“市里开会决定了,非农业户一概不给,谁给处理谁。”

非农业户们决定再到北京上访。刘怀斌很担心未来:“现在没有安排就业,也没有社会保障,到手的钱不就打打牌,不少人拿去还债了。”

他也很心疼撂荒的土地。往年这个时候,村民已经在育稻苗,打听种子、化肥的价格。他比划了约5厘米的长度,“别村的茄子苗都这么高了。”

即便是打牌,农业户和非农业户也不在一起打。农业户们突然“有钱”了,打牌时比非农业户们豪气得多。

刘怀斌的忧虑,恰合一个他并不曾考虑到的问题:当一只试管中装着“近似疯狂的投资”和“奔腾式的膨胀”的沸水,另一只试管中则装着贫瘠清冷的冷水,当它们强制连通之后,会发生什么?

有的晚上,他急得睡不着觉,意识到自己毫无用处,没法跟村民们说心里话:“我是非农业户啊,没法去宣传,农业户会认为我是来挑拨离间的。” (作者:南方周末记者 何海宁 发自辽宁沈阳)

分页: 上一页 [1] [2] [3]
精彩推荐
图酷频道
杂志在线
热点搜索
娱乐频道
资讯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