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站春运被踩死农家少女的短暂人生
2008年2月21日 16:57:41 源自:南方周末 〖

出门远行

按照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赵曼调查湖北省农村的结果,国家没有给予农民工(或农民)与城市职工相同的社会保障待遇,原因就在于国家认为给予土地使用权,土地作为生产要素,其利用自身的产出能力以及土地流转承包价值能够给予生存保障。但这种保障却是脆弱的。

李家就显然面临了困境,当红霞辍学超过半年,做出一个决定成为必然——去广州打工。母亲栗碧凤说,最初红霞不肯,但周围的邻居劝说:“你看你两个哥哥这样……你出去打工,起码可以养活自己。”于是,她同意了。

父亲李少华却有另外一种说法,他说女儿红霞是自愿去打工的,他不想女儿走,女儿是瞒着他被母亲放走的。不过,不论当时是怎样的境况,对于现在躺在自家麦田里的红霞来说,都已毫无意义。

母亲栗碧凤还记得当时送红霞到柏油路边,她看到红霞在强颜欢笑,就叫她不要笑,吓唬她说,回头想家有哭的时候。一言成谶,但最终哭的却不是女儿。

2007年初来广州后,李红霞在番禺南村镇某厂干了五个月。姑父赵四川在番禺石北工业区的彩龙表面处理厂当保安队长,打摩的到南村约20分钟。得知她想家后,五月初五,赵四川接她到自己这边玩。叫上老乡张新平和另一保安,四个人一起到附近的农庄钓虾。那是李红霞在广州惟一一次出门玩耍,很开心。“虾没钓起几只,烧烤吃,很香。”张新平比划着虾的大小,哀伤的脸重现欢愉。

在李红霞的恳求下,四天后,赵四川接她到彩龙厂上班。彩龙厂做塑胶表面处理,作业声音吵,而李红霞喜欢安静。不久,赵四川便把她送去明珠星钟表有限公司。

明珠星钟表有限公司是全球最大的石英钟生产企业,年销售额近3800万美元,年产石英钟6000万只以上。是个标准意义上的中国外贸出口企业。

明珠星钟表有限公司创始人刘锦成同样出身于监利县柘木镇农村,由于考上大学,成功跃过龙门,人生轨迹与他的诸多同乡迥异。1988年,刘锦成从武汉大学国际法系毕业后分配到广州工作。后来下海,逐步发展成为中国内地最大的钟表企业。

据员工所说,尽管他的企业远在广东,但十年前,企业里绝大部分员工都是监利人,迄今,监利人仍有1/3强。

红霞在这里的机芯生产线上干活,是无尘车间,每天工作八个小时,底薪加计件收入,她每月只能挣八九百块钱。

即使如此,类似红霞这样外出务工的农村剩余劳动力,仍然为其户籍所在省份带来巨额的回报。按照湖北省劳动保障厅的统计,仅在去年,湖北省由劳务输出转移创造的收入就高达130亿,而全省第一产业增加值(农林牧渔业)才1400余亿元,而这还仅仅是通过银行汇款渠道得出的统计数字。

在红霞的工厂里,由于是计件工资,红霞以及和她一个班组的伙伴必须拼命加快速度才有可能得到她们想要的额外报酬,这种绩效体系让红霞这样的工人自觉自愿付出大量的劳动,但即使如此,红霞的收入仍旧不会有质的飞跃,因为她只是个普工。

同在广州打工的大哥李应龙每天下班回到住处——他与妹妹红霞、姑父赵四川住在同一间宿舍里——主要一项生活内容就是听妹妹唠叨今天他们班组又完成了几万件,自己又干了多少千件活。“她每次都记得很清楚。”他说。

湖北省劳动就业管理局农村就业指导处处长李湘泉认为,在去年全年湖北向外转移输出的1000万农村劳动力中,大部分没有什么技能,只能从事技术含量低、收入微薄、重复性的体力工作,这种情况在湖北省总共2140万农村劳动力中非常普遍。

自从来到广州,红霞就变成了工人红霞,她还来不及适应这里的所有,生产线上的同事全是乡下来的年轻女工,很多人是监利同乡,可也有很多人放纵自己,有些甚至白天当线工,晚上到酒店做另外的工作。粗话、下流话,随时从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口中冒出,李红霞对姑父说她不喜欢听,干脆就不跟同事说话。因此她的朋友很少。在这里,她惟一的目的就是赚钱,然后回家。

李红霞每月的收入中,自己只留100块,其余都由姑父赵四川帮她攒着。

赵四川时常也很想回家,比起红霞仅仅打工一年,赵在广东却已经11年,“没有任何保障,老板随时可以让你去结工资”,房子也只能回到家里去盖,还因此借债10万。但红霞还没有体会到她姑父的这种艰辛,对于17岁的她来讲,回家还是个简单的幸福,而直到惨剧发生前的一个小时,她仍然全心盼望着这段幸福之旅。

2月1日晚上7点,她不忘在电话里对家里说:“等我挤上火车再给你们电话……”

不归路

大哥李应龙说,红霞走的前一天他加班到很晚,早晨还在补觉,红霞蹑手蹑脚走掉了,但他知道她走了。他觉得自己这一年没怎么赚到钱,不好意思回家去,就任妹妹和另外其他老乡一起走掉了。

在这之前,因雪灾造成的春运断流已经达到了高潮。李红霞原来买的是1月30日到岳阳的票。到岳阳后,坐22路公共车,十来分钟后,到城陵矶。再乘船,40分钟后到监利县观音洲。最后打10块钱摩的,15分钟后,到家。

1月29日,广铁集团广州站票务人员来到明珠星集团,退了五百多张节前和节后往返团体票。李红霞也退了票。后来,听说铁路又通了,她就说她想回家,赵四川从准备退票的同乡手中,原价买了张2月1日晚8点的票给了她,安排远房表侄曾祥均和她一道走。

虽然挤了一天时间,但到了原订的开车时间,李红霞仍然在火车站广场外围的人海中。晚上9点,人潮突然汹涌,李红霞被旁人的行李包带绊倒,曾祥均赶紧弯腰去拉表妹,却也被人踩倒。幸运的是,他腹部压着一个箱子,帮他担负了大部分踩压之力,而身穿黑色外套的红霞却直到人潮稍微散开才得以被发现及实施救治。

被发现时,她的头发又脏又纠结,耳朵和眼睛全是血,一股血从鼻腔一直挂到嘴角,嘴唇紧抿,两处颧骨呈死血色。

包还在,临行前赵四川给她的800块也还在。手机踩烂了。那是赵四川用过的旧手机,这一天他都没能打通。还有一只彩色小塑料管,烂不成形,可能是荧光棒。

红霞的死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无法接受,二叔、父亲先后赶到广州,但他们能够知道的只是广州陆军总医院出具的胸伤和肾脏破裂的死亡原因,随后是火化,赔偿、抚恤,3天后,李家捧着骨灰、死亡证明、赔偿金返回了家乡。

对于李家来说,除了红霞的身份证,就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怀念早夭的女儿,红霞甚至没拍过照片。

她少有的几张照片只存在赵四川的手机里。今年元旦,他新买回带摄像功能的手机,给正在看书的红霞拍了一张照片,那是个微笑的侧脸。

按照这个村庄的规矩,有青年人早夭,丧事不可以大办,李家甚至没有将这件事通知太多的亲属。直至如今,附近很多人还都没有听过这件事情,一切好似往常一般,没有什么改变,只不过这个村庄的田地中央隆起了一个新的坟冢。

(李思德、赵曼、许黎娜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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