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揭开山西黑砖窑的内幕”
2007年11月6日 10:02:36 源自:成都传媒 〖

二赴山西

事后再回忆赴山西暗访黑窑场的经历,心里禁不住会泛起一丝丝寒意。在山西我走过黑窑场有上百家,几乎每一家都有恶狗把门、打手“看场”,在当地拥有相当的势力。如果有任何一家窑场主识破我的身份,恐怕我的下场和那些被奴役的窑工差不到哪儿去——轻则被打伤,重则被打残,甚至有可能再也走不出黑窑场。

张麦囤夫妇就是从我们的节目中认出孩子的家长,儿子张道虎已经走失3个多月了。5月23日上午 ,我同张麦屯夫妇再赴山西解救孩子。下午2点05分,连霍高速,细雨蒙蒙。意料之外的降雨给我们满怀的希望蒙上一丝阴霾。张麦屯夫妇心中忐忑不安,他们害怕雨天不出工孩子被窑场主锁在屋里,更害怕孩子被转移到其它地方……

车驶入山西,瓢泼的大雨一股脑地浇注在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山西运城,雨没停。考虑到此时行动安全无法保障,我们决定先暂时住下来,等待天亮。

一夜的辗转难眠,我们在心里默默祈祷第二天天公作美……

天如人愿,第二天果真是一个艳阳天,我们心头的阴云也一扫而光。来到宾馆门口,场面着实让我们吃了一惊,原先不足十人的寻亲队伍一夜间竟扩大到上百人。这些来自郑州、焦作、鹤壁等不同地方的家长,在看了我们的节目后,纷纷赶到运城寻找孩子。为了保证解救顺利,我们将寻亲的队伍分成三路:一路到临猗县令狐营窑场解救张道虎,另一路前去公安局报案,第三路则在附近窑场寻找其他河南籍孩子。我随同张麦囤夫妇来到令狐营窑场,但如何进入窑场却成了难题,我们急中生智,拿着其他几个孩子的照片让老板确认,我们明知道照片上的孩子不可能在这家砖窑场,只有这样,才能让窑场老板放松警惕,我们顺利进入了窑场。

张麦囤夫妇瞪大眼睛快速在窑场内搜寻着,忽然,夫妇俩把目光停留在一个正在搬砖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正是他们失散多日,朝思暮想的孩子!夫妇俩连忙跑上前去,搂着孩子放声大哭……几个月来非人般的生活显然已经严重摧残了张道虎的身心,看着号啕大哭的父母,他居然并没有任何表情,木头一样呆立在原地……

张道虎告诉我们,和他一批被拉到这里的孩子一共有六个,其他五个早已经被窑场主转移走了。此刻,另一路家长同当地公安也来到了令狐营窑场,窑主当即就被带上了警车。在解救张道虎的令狐营窑场,一个河北籍男孩哭泣着求我们带他回家,我请求当地警察帮忙时,警察竟然冷漠地训斥记者“不是你们的人不要管!”,无奈我们只好作罢。

在窑场转了一圈,很多家长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孩子,但是对张道虎的成功解救,让众多寻子的家长看到了希望。

事后再回忆赴山西暗访黑窑场的经历,心里禁不住会泛起一丝丝寒意。在山西我走过黑窑场有上百家,几乎每一家都有恶狗把门、打手“看场”,在当地拥有相当的势力。如果有任何一家窑场主识破我的身份,恐怕我的下场和那些被奴役的窑工差不到哪儿去——轻则被打伤,重则被打残,甚至有可能再也走不出黑窑场。

尽管我和我的同事扮成找孩子的家长,混在寻子队伍里,但有一次还是差点被识破。在临猗县临晋镇的一家砖窑,窑老板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再三盘问,幸好一同前往的家长反映迅速,和我一起演起了“双簧”,才化险为夷,骗过窑场主。

解救过程中,随时都会碰到阻力和危险。如果说在临猗县的经历仅仅是一场虚惊的话,那么在永济市郭平店窑场的经历,让我们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窑场主的凶狠和残暴。当时,我们为了解救河南封丘少年吴树陈而进入了这家窑场,进窑场后,我们很快就发现了吴树陈,我们提出要把吴树陈带走时,窑场主和包工头坚决不让,原因很简单,吴树陈是他们花400元钱买来的!见我们执意要带走吴树陈,窑场主凶相毕露,挥舞着拳头扬言要打人。当时参与围攻的不明身份者少说也有上百人,个个都是剑拔弩张。虽然作为记者我曾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那种浓烈的火药味儿还是让我捏了把冷汗。在同去的家长们掩护下我偷偷拨打了110,民警及时赶到,我们才把吴树陈带到了派出所。第二天,吴树陈的家人赶来把他接回了家。

在永济市尚信窑场解救河南少年朱广辉时,我们了解到一个惊人的细节,半个月前朱广辉被当地劳动部门从一家窑场解救出来后,又被一个尚姓监察队员倒卖到尚信窑场,黑心的监察队员还把解救他时补发的三百块钱的路费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在第二次赴山西采访期间,我和家长们解救了14名未成年的河南籍孩子,在所有被奴役的孩子中,这个数字实在微不足道,但是更大的收获是,把在山西的经历被制作成了15期节目,这才是我向黑窑场宣战的利器!

三赴山西

事后没有人理会刘宝的死活,更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相反,当天晚上,窑老板安排其他窑工硬生生把刘宝活埋了。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提起当时的情景他们还是一脸的恐惧。血的事实让我再一次无法平静,

5月30日,刚做完节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接到了老张的电话,老张是最早在山西找孩子的五位家长之一,在近一个月的接触中我们已经相当熟悉。老张在电话中告诉我,他的儿子小磊在洪洞县的一家窑场找到了,那里也有不少黑窑场。两个小时后,我第三次踏上了去往山西的征途

洪洞县因为一棵大槐树而名闻天下,是亿万华人寻根的心灵故乡,而就在这里,一幕幕人间悲剧也正在上演。悲剧的主人公是郑州市民老张的儿子小磊和其他三十个失去人身自由的窑工。几个月前,他们被拐骗到洪洞县广胜寺镇曹生村窑场,窑场主叫王兵兵,其父是曹生村支部书记,洪洞人大代表。这是我暗访的上百家窑场中最黑最残忍的一家,窑工没日没夜、没死没活的劳作,不但挣不到一分钱工资,还经常被窑老板和包工头毒打,31个窑工都遭受过皮肉之苦,有7个人被打成了重伤。窑场老板在砖窑还没有降温的情况下就强迫小磊出砖,结果小磊被烧成重伤,后经法医鉴定属于五级伤残。在小磊烧伤后的一个多月里,窑场主没有给小磊做任何治疗,如果不是幸运遇到民警登记流动人口,小磊可能死在黑窑场都没人知道。从小磊口中,我了解到,和他同车拉到窑场的三门峡民工申海军因为无法忍受非人的折磨试图逃跑,结果被包工头打断了腿,由于得不到及时治疗,他的伤腿严重萎缩变形,无法正常行走。而这还不是最残酷的。几个月前,他们所在的曹生村窑场活生生打死过一名窑工!几经周折,我设法找到了当时掩埋尸体的窑工——大宝和二宝。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提起当时的情景他们还是一脸的恐惧。有一次,甘肃窑工刘宝干活稍微慢了点儿,被窑场老板毒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事后没有人理会刘宝的死活,更没有人给他一口水喝。相反,当天晚上,窑老板安排其他窑工硬生生把刘宝活埋了。血的事实让我无法平静,按照知情窑工提供的地点,我找到了掩埋刘宝尸体的土坑。后来我从洪洞县刑警大队重案队的冯队长口中,再次证实了这家黑窑场打死窑工的经过。

一个月的时间,我三赴山西暗访黑砖窑,随着暗访的深入,我所看到的黑暗和罪恶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从窑场主殴打窑工到打伤打残窑工,直到最后的窑工被活埋。尽管我再三克制自己,最终还是在洪洞砖窑的节目中使用了“惨无人道、罄竹难书”的标题,不到现场,你永远无法体会到那里的触目惊心。

洪洞砖窑节目播出三天后,全国各大媒体对山西黑砖窑猛烈开火,黑砖窑事件震惊了全国!惊动了中央!山西省迅速掀起了一场清查黑窑场的风暴,五百九十多名饱受折磨的黑窑工终于重见天日,更大一场清查黑砖窑的风暴在全国展开……

作为第一个揭露山西黑砖窑内幕的记者,作为第一家把黑砖窑事件播出引起全国轰动的媒体,如果说山西黑砖窑节目有一点经验可以总结的话,我认为它的成功和未成年人被拐卖做窑工这一新闻选题的贴近性密切相关,只要有孩子的家庭没有人不关注这一事件,只要有爱心的人没有人不关心孩子的命运,在每一期节目中,我们始终贯穿着河南家长寻找孩子、记者帮助家长解救孩子这根主线,把新闻故事和人物情感融入到事件的调查之中。山西黑砖窑事件引起轰动的另外一个原因也和我们不停的跟踪报道有关,一个月时间,二十多期节目的跟踪报道,吸引了亿万观众的目光。还有,山西黑砖窑事件轰动和网络媒体的无私支持以及全国各大媒体的积极跟进密不可分,所有有社会责任的媒体在山西黑砖窑事件的报道中功不可没。

记者眼中的记者:我坚决不要当记者的儿媳妇

苏岭(《南都周刊》调查记者,现为南方周末记者)

曾经以为调查记者是天下最理想的职业。当我在约定时间、约定地点站着等重庆最牛钉子户吴蘋三个半小时,当当事采访对象眼里经常闪过的尊崇时,更令我内心对自己职业的满意指数极高。

但在山西稷山县采访三干部被法院判诽谤县委书记事件时,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

“我坚决不要当记者的儿媳妇。”在对我的工作好奇一番后,采访对象杨勤玉突然说。他的儿子即将医学硕士毕业,处于当婚年龄。对未来的儿媳妇,他浮想联翩。

在杨勤玉看来,一个妇女(当地结了婚的女性就是妇女)现在不必像他老婆那样当职业家庭主妇,但最大的职责仍然是管好家事。像我这样老是东奔西跑,哪有时间做饭、做家务、管孩子、伺服老公?

饭,我家经常三人分三处吃,各自搞掂后,再汇合。当我写稿时,老公说“比出租屋还脏乱差”,因为之前出差几天就有几天没做卫生,我又为就手,将采访资料撒满沙发。一旦出差,5岁半的儿子只能住在幼儿园里,周末再由老公接回。儿子4岁时转到这个幼儿园,就是相中了它能全托。至于老公,成人嘛,理应自立。

虽然不爽,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看来,我真是家庭角色中极其不称职的一员。如果我是家庭经济支柱,倒也能为自己开脱。但我的回馈只是闲时让儿子逃学,跟我瞎混。既不教他学文化,也没带他玩乐,而是让他随意看动画片,自己则躲着睡懒觉,或为找选题在网上瞎逛。

然而我有可能将工作和家庭都安排好吗?

除非,我是超级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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