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揭开山西黑砖窑的内幕”
2007年11月6日 10:02:36 源自:成都传媒 〖

背景:7月4日,山西洪洞砖窑案在临汾开庭了。从5月到6月,几乎全中国人都在关注着这一个触目惊心的事件——山西黑砖窑事件。6月15日 ,胡锦涛温家宝、吴官正、李长春等中央领导做出重要批示:彻查山西黑砖窑

6月22日,到山西主政不到两年的省长于幼军向全社会作出公开道歉检讨。数百名已经被解救出的“黑工”踏上了返乡之路。

我们相信,作恶者必将受到惩罚,漠视民生的官员必将为此付出代价,在这一场风暴眼中,让我们回到事件的最起点:第一个揭开山西黑砖窑内幕的记者,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记者——付振中。在这场尚未完结的事件之后,他应我们《中国调查》之约,首次详细描述了一个月时间里,他三赴山西暗访,制作21期《罪恶的“黑人”之路》系列暗访节目的全过程。

《新生代调查》特约撰稿 付振中 (付振中,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新闻记者 第一位报道山西黑砖窑事件的媒体工作者,孩子的父亲)新生代调查供腾讯新闻专稿,转载请注明。

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三赴山西暗访黑砖窑,随着暗访的深入,我所看到的黑暗和罪恶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从窑场主殴打童工到打伤打残窑工,直到最后的窑工被活埋。尽管我再三克制自己,最终还是在洪洞砖窑的节目中使用了“惨无人道、罄竹难书”的标题,不到现场,你永远无法体会到那样的触目惊心。

作为一名从事10多年新闻工作的记者,如果说山西黑砖窑节目有一点经验可以总结的话,那就是所有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在山西黑砖窑事件中的报道都是功不可没的。

一赴山西

窑场里一名赤脚光背的窑工映入我们的眼帘。他正在步履维艰地拉着装满砖坯的车子,他很卖力,肩上的皮带深深勒进肉中,但车子却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重量。他偶尔会抬起头,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张未满18岁的稚嫩的面孔,在这张面孔上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麻木、呆滞和茫然。

2007年5月9日,像往常一样,我们电视台都市频道新闻热线很忙碌。接线记者接到了一位走失孩子家长的求助电话,应该说这是大量新闻线索中非常普通的一条,求助线索对很多记者来说都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了。不过,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我从中看到了家长的焦灼,我决定帮帮他们。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会走那么多的路,见到那么多肝肠寸断的家长和遭受苦难的孩子。

和打电话求助的两位家长见面后,他们哭诉着自己的孩子被人贩子绑架后卖到山西的黑窑场了。我不敢相信有这样的罪恶,我半信半疑地试着求证,这条线索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大。走失孩子的郑州家长柴伟告诉我,他和另外五位家长联合在山西黑窑场找孩子已经有两个月了,其中一家在黑窑场找到了孩子。他们在寻找自己孩子的同时,还解救了40多个素不相识的河南籍孩子。从被解救的孩子口中,家长们了解到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这些孩子是在被人绑架后,从郑州火车站运到了山西晋城、运城,临汾等地的黑窑场做苦工。和两位家长一起来的还有三个刚刚从山西黑窑场解救出来的孩子,他们向我讲述了自己怎么被人贩子像贩卖牲畜一样倒卖到黑窑场,以及他们在黑窑场受到的非人折磨。通过详细询问三个孩子,我对情况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人贩子把这些未成年的孩子和一些智障人员以每人三百到五百元不等的价钱卖给山西的黑窑主,人贩子和黑窑主的行话称这些人为“黑人”,被倒卖做窑工的“黑人”失去人身自由,像奴隶一样被强迫劳动。没有一分钱的工资倒在其次,而每天十五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和窑主、包工头时不时的毒打让他们仿佛生活在人间地狱。

震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如果真如这些孩子的描述,这和世界历史上那条恶名昭彰的、从非洲到美洲贩卖黑人奴隶的道路何其相似!它竟然存在于今时今日的郑州与山西之间吗?我不敢相信。但是,那些脸上还写满稚嫩、满身伤痕的孩子会说谎吗?我更不相信!我决定亲自走一趟,用自己的双眼来判断真伪。

向单位领导请示后,当天下午,我带着两位家长柴伟、张彦峰还有一位被解救的孩子,匆匆忙忙挤进一辆普通的采访车,我们踏上了去山西寻找孩子的漫漫征途……。

晚上11点,我们冒雨赶到了山西晋城的高平市,在一家小旅馆里,我见到了和柴伟、张彦峰联合寻找孩子的另外三位家长——老羊、老张和老袁。46岁的老羊是最早踏上寻子之路的,将近两个月时间,她在山西找过的窑场有几百家。老羊专门准备了山西各地市的地图,凡是她找过的窑场都认认真真做了标记。交谈中,老羊忽然接到爱人的电话,询问孩子下落,之后老羊像是受了刺激,立即放声大哭,悲愤的空气布满了整个房间,其他家长也都开始低声啜泣……此情此景,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帮这些无助甚至绝望的家长。凌晨一点半了,我们商定天亮后去临川县的崇文窑场看看。

翌日清晨,我抱着一丝希望来到崇文窑场,可希望很快就像肥皂泡一样地破灭了,里面竟然没有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寻找陷入了僵局……

孩子们到底去了哪儿?难道我们的行踪被窑场主发现了?黑心的窑主会不会把孩子们转移到其他地方呢?大伙的心突然悬了起来,寻访的脚步不觉加快了……通过走访当地群众,我们知道自己的猜测变成了现实。就在前几天,孩子们果真被转移到了几百公里以外的运城市。

于是,我们临时改变行动方案,汽车在崎岖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到运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运城的临猗县黑窑场相对集中,在这些窑场中老岳窑场最有名气,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且有打手把门,外人很难进入。经过和打手一阵软磨硬泡,我们总算进了窑场。窑场里一名赤脚光背的窑工映入我们的眼帘。他正在步履维艰地拉着装满砖坯的车子,他很卖力,肩上的皮带深深勒进肉中,但车子却不停地在原地打转,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重量。他偶尔会抬起头,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张未满18岁稚嫩的面孔,在这张面孔上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麻木、呆滞和茫然。

还有一名窑工干活稍慢了一点,旁边的工头操起几块砖头就朝他的头上砸去。后来我们才知道,新窑工都是在这样的“训斥”下慢慢变得麻木和顺从的。

一个满脸是伤、没有门牙的湖北小窑工引起了我的注意。通过交谈我才知道,他的牙是被工头打掉的,因为工头嫌他手脚慢。挨打对窑工来说是家常便饭,有的都被打傻了。一个满身是伤、黑得看不出肤色的河北籍男孩神志不清,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的家庭住址。

接下来,我捕捉到了更多的细节……羸弱的身躯,满身的伤痕,痴呆的眼神,猪狗不如的伙食,脏乱不堪的地铺……这一切都在诉说着窑场里的罪恶。

一听说有人找孩子,窑主老岳慌忙开车过来,老岳的个头足足有 一米 八,身体黝黑而壮实,他看到我们,满脸的蛮横和不屑,连照片都不看,就连声说这里绝对没有我们要找的孩子,随同老岳的几个彪形大汉把我们轰出了窑场。

在附近的另外一家窑场,老板老谢听说我们找孩子,一再声称自己不用童工。我们当面就指出了正在干活的四个童工,老谢无言以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说那四个孩子是湖北的,和我们要找的孩子没有一点关系。对于从郑州买童工的事儿,老谢心知肚明,他告诉我们,买一个“黑人”只需花四五百块钱,他还说这几年从河南拐卖的“黑人”很多,只是因为最近风声紧,都被转移到万荣县和永济市了。

在临猗县我们寻访了几十家砖窑场,始终不见我们要寻找孩子的踪迹。次日上午,气象台预报当地最高气温38度,我们驱车来到了因生产泥瓦而闻名全国的万荣县通化镇,眼前的情景更让我们触目惊心!这里大大小小的窑场足足有一百多家,和其它地方相比,这儿的窑场使用童工的现象更为严重。我在当地人的带领下,以找人的名义走进窑场,窑场里呈现的一幕再一次震撼着我的心灵——烈日下,十几个小孩干着连成年人都不愿干甚至干不动的体力活。和此前见到的未成年窑工相比,他们的年龄更小,最小的孩子只有8岁,大的也不过13岁。我问那个8岁的孩子家在哪里,他不作答,只是一块接一块地传递着土坯,稚嫩的双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幼小的身躯因承受不住砖坯的重量而左右晃动,纯净的眼神中透着恐惧和无奈……这本该是一个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龄,却被黑心的窑场主奴役,做起了暗无天日,永无尽头的苦力!泯灭人性的窑场主与心何忍?!谁又能救他们于水火?!泪水渐渐模糊着我的视线……这些童工因年龄小,很多人无法说清家在哪里,听口音大多是四川和云南的。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孩子,当地警方只允许我们解救当事人的孩子。但这些深陷水火的孩子该由谁来管?记者的良知让我寝食难安,如坐针毡,我必须拯救他们!于是我改变采访计划,我的目光不再单单停留在河南籍孩子的身上,因为这些孩子同样不该被我们遗忘甚至冷落!作为一名从事10多年新闻工作的记者,我所能做的,或许只有尽快披露窑场黑幕,让窑场主的罪恶大白于天下。

当晚,我连夜从山西赶回郑州,把这几天的见闻制作成五期节目。节目一经播出,社会上反响强烈,短短的三天时间就有上千名家长到河南省电视台都市频道求助。为了便于家长从我们播出的节目中寻找线索,我们除了不停地把记者拍摄到的孩子的画面循环播放以外,还把播过的节目上载到互联网上。一些家长直接从电视和网上的画面中认出了自己的孩子。节目上网后引起了广大网民的关注,引起了众多有社会责任感的媒体关注,这是我们最初没有想到的。

我决定再赴山西,与更多的家长一道去解救更多被拐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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